Saturday, May 19, 2012

“姑娘忒高兴” 从“爱国癫”到“卖国贼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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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问她“你爱国吗”,她想了想,说,“我觉得我挺爱国的,但不是盲目爱国了。”对她而言,爱国“与其说是呼吁保卫遥远的三平方米岛屿,不如说是保护自己脚下的三平方米土地”
从外面看,你很难相信“姑娘忒高兴”是个网上的“愤怒”青年(图/实习记者 苗卉)

  自4月10日菲律宾海军试图在黄岩岛抓扣中国渔民,中菲黄岩岛之争已经沸腾了一个多月。5月9日,网友“姑娘忒高兴”发了一条微博,问:“只要想一个问题,就算黄岩岛、钓鱼岛全打下来了,上面开采石油所得利润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,相反你交的税里面要多一项战争税,你出去加油还是那么贵,你还要打不?”
  这引发了网友的激烈讨论。有人说她说得在理,但更多的人骂她“卖国贼”。姑娘很不解:“我们这么多年,丢掉的领土那么多,他们似乎从来不知道。平时他们从不关心民生,一个黄岩岛瞬间让他们高喊‘保护领土完整’,表现得比谁都爱国。”
  第二天,气愤之下的姑娘写了一篇三千多字的长微博:《致爱国者》。3天时间,这条微博转发量超过4万,在网上掀起了一股讨论“爱国”的热潮。随后,这条微博就再也看不到了。
  
“爱国癫”
  戴着遮阳帽,穿着短裙,嘴上一抹鲜艳的口红。习惯了“姑娘忒高兴”在微博上的粗口,现实中反倒觉得她有些过分礼貌。
  来到咖啡厅坐下,她三两下点了几个熟悉的菜,语速飞快,干净利落。就在钢琴声和闲谈声中,这位时尚性感的、看起来似乎和严肃的公共事务完全不挨边的姑娘,开始就爱国、民主和公民社会侃侃而谈。
  说起自己过去的爱国行为,这位82年出生的姑娘笑了笑:“真的就是那么狂热。”
  1999年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美国飞机炸毁,三名同胞罹难,那时我还在上高二,全班哗然,大家要求罢课上街示威,学校未批,大家就罢上英语课,认为学英语是汉奸是卖国,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不知所措。
  校门外的天桥上,一群抗议的青年,呼啸从身边经过,其中一个人夺过一个女路人正在喝的百事可乐,愤愤然道:‘美国都炸了我们大使馆了,你还喝美国的饮料……’说罢,把那杯可乐重掷在地,一伙人丢下一脸惊恐的女路人,又喊着反美口号离去;
  南大(南京大学)门口的肯德基的玻璃窗给砸开碗大的洞,被迫停业;晚上的鼓楼广场,南大的学生,头扎白布条,手里举着燃烧的美国国旗,他们沿着北京东路方向走着,一路全是叫好的围观者,这其中就包括泪流满面的我。
  美国留学生躲在宿舍不敢外出,其他西方国家的留学生,见人先说自己不是美国人;电影院所有的美国电影无限期延长放映时间,作为一种无声的抗议;连续多日新闻联播里义正辞严的谴责,和满耳恸哭声,让我坚定地相信,美国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国家。
  作为一名南京人,因为75年前发生在这座六朝古都的那场残忍的大杀戮,我对日本有着一种刻骨的仇恨。上大学的时候,我开始接触互联网,认识了一群反日人士,我们自己花钱建了一个反日货的网站,我们把可以收集到的反日信息全部放在那个网站上,并且打印出来发给路人。
  那时我的网名叫热血女青年,我真的很热血,把钓鱼岛的宣传资料在自习教室挨个发,学校的公告栏里,日本留学生吃饭的地方,都是我宣传的阵地。在讨论关于用日本还是德国技术的高铁的时候,我和朋友带着宣传抵制日本高铁的横幅在南京火车站收集民众签名,我们把日本首相小泉的头像PS在一只猪身上,然后传到网上,看到的人都大声叫干得好。我仰慕那个在靖国神社喷红漆的男子,心想若是自己一定也会这样做的;甚至对于强奸了日本女人的中国男人,我都觉得他是在为民除害,而从来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犯罪。那个时候,我真的觉得自己很爱国……
  英语专业毕业后,姑娘开始从事外贸工作,从而接触到很多外国人。刚工作时,她连“人权”为何物都不知道,只有一种出于本能的爱国心理——“外国人只要一说中国不好,我可以气得跳8米高。”说着,她激动地往空中挥手比划,“那时我的思想就是,中国再不好,也轮不到你们外国人说三道四。”
  
“卖国贼”
  “但是,后来我醒了。”姑娘写道。
  促使她“醒悟”的,是在了解一段每个人都缄口不言的历史后,觉得“一些东西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”。比如,上世纪80年代青年学生的反腐败运动,虽然有老师在上课时稍稍提了下,但语焉不详。
  长辈们讳莫如深的态度在姑娘的心里豁了一道口子,这促使她后来不断地去找寻真相。“人就这样呗,你知道一点以后你就会追,然后就去了解很多东西。”
  “当你了解很多真相以后,你真的就会觉得你以前很傻逼,就是这种感觉。” 她摇了摇头,声音低了下去。
  在《致爱国者》中,她写道:“当你面对一群作恶却相安无事的人,这种醒悟会让你有种心碎之感……个人很难改变这一切的时候,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就会袭来,而此时重新睡去,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。”
  已经醒了的姑娘发现,微博开始成为大家“了解真相的地方”,逐渐取代官方媒体的地位。眼下,她把带着粉红色保护壳的手机凑到眼前,不停地移动手指翻阅微博,俨然一个“微博控”。
  2010年8月就开始使用微博的她,真正在微博上关注公共事务,是因为钱云会案。“当时很多人关注这个案子,我就开始看了。”之后,她不断参与到公共事务中去,南京护树行动、“7·23”甬温线特大铁路交通事故,“基本上热点都有关注”。
  中菲黄岩岛争端发酵后,为黄岩岛不断高声呐喊的人们让她看到了“甚嚣尘上的民族主义”:“这个小小的黄岩岛,迅速准确地找到了你们(爱国癫)的G点,配合注射下爱国主义这大剂量的春药,让你们马上高潮,甚至呻吟……”
  实际是,“这些高喊者,大多数连黄岩岛在南海的哪个位置,长什么样,怕是都不清楚。”
  在讽刺高喊者为黄岩岛较劲并“号召”大家用脚投票、离开中国之时,姑娘被网友骂作“卖国贼”。
  
理性公民
  由于《致爱国者》引起的关注,姑娘特地发了一条微博“澄清”:“一篇吐嘈长文会引起这么多人的共鸣,既然大家粉了我,那我得掰持一下,别以长文的风格去判断我。我是个典型的双鱼座,感性大于理性,直肠子,爱骂娘,有些自恋,时不时臭美一下,有点好色,说话有点黄,女流氓,小清新,二逼女青年,就是个分裂体,还有我是个话痨……”
  现实中,姑娘说起公共事务,更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意味。抑扬顿挫的语调,情绪化的措辞,不是冷静地谈论,更像是发牢骚。“不要因为我写这个东西就觉得我是每天说很多正经话的人。”她笑了笑说,“其实不是。该生活的时候生活,该说话的时候说话。”
  写出被她戏称为“大吐槽”的《致爱国者》,姑娘是为了表达她认为正确的东西,发出自己的声音。“我写这篇文章是想让大家回到一个理性思考的角度:我最应该关心什么。”从身边的小事做起,对她而言更加重要。在超市买牛奶的时候,她看着别人手里牛奶的牌子说“不要买”,那个人听完她的话,就把牛奶放下了。
  很多人并不肯定姑娘平时批评政府的言论。“为什么不能批评?”姑娘一拍桌子,“政府拿了纳税人的钱,是纳税人在养活政府。我没有制定决策的权利,那么决策出来以后,我觉得不好我就表达自己的看法,为什么不能批评?”
  在姑娘看来,权利的维护与争取特别重要。她举了个例子:“英国有个男孩所在的学校规定,男生夏天不能穿短裤。那男孩就把妹妹的校服裙穿学校去抗议。很多男生都支持他,举着横幅‘Be Cool No Pants’(不要长裤,要清凉的短裤),其实这就是孩子们在维护自己的权利。权利是要靠人去争取的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如果每个人都在乎自己的权利,每个人都喊‘我要我要我要’,上面有压力就会动了。动一点点就好。”她特意强调了“一点点”,“一个人不能撼动任何东西,但一群人就不一样。”
  对她而言,微博的可贵之处在于放大了权利诉求,不同声音的汇聚与扩大为很多事情创造了解决的途径。比如姚晨姨妈拆迁,“姚晨她妈妈找到她,问她有没有办法。她也不知道怎么办,只能发条微博。姚晨的微博有多少粉丝啊,马上大家就都知道了。虽然她后来把它删了,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个事了,政府就有舆论压力了。”
  “说白了,爱国是最简单、最无害、能表现一个人正义感的东西。”姑娘说,“很多人一听‘岛’就觉得是很大的一个区域,甚至连黄岩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高喊‘保护领土完整’。他只要用嘴巴说就行了,动了嘴就能表现出他的正义感。如果要他去为一个遭遇强拆的人呼吁,他会去吗?”
  现在,你问这个曾经狂热执迷的姑娘“你爱国吗”,她想了想,说,“我觉得我挺爱国的,但不是盲目爱国了。”对她而言,爱国“与其说是呼吁保卫遥远的三平方米岛屿,不如说是保护自己脚下的三平方米土地”。
  (应受访者要求,“姑娘忒高兴”为网名)
来源:南方人物周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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